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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12 从声望博弈看开源生态的全局趋势

声望博弈模型还能推导出若干不易一眼察觉的全局规律,背后一大根源在于:创办一个成功项目所获得的声望,高于在现有项目中协作所获得的声望。同样,从具有显著创新性的项目中获得的声望,也高于从那些跟风式的、对已有软件的增量改进中获得的声望。另一方面,除了作者本人之外无人理解或无人需要的软件,在声望博弈中注定失败;而且,通过为现有项目做贡献来吸引良好关注,往往比让人们注意到一个新项目更容易。最后,与一个已经成功的项目竞争,远比填补一个空白细分生态位要困难得多。

因此,存在一个与邻近项目(即最相似的那些竞争项目)之间的最优距离。离得太近,你的产品就会沦为价值有限的跟风式作品,是一份糟糕的礼物(不如去为现有项目做贡献)。离得太远,则没人能使用、理解或看清自身工作的价值关联(同样是一份糟糕的礼物)。这在智域中形成了一种垦殖模式,颇似定居者向物理前沿扩散的过程——并非随机,而像是一种受扩散限制的分形结构。项目往往倾向于在前沿附近填补功能空白而兴起(关于新奇性吸引力的进一步讨论,见注释9)。

一些非常成功的项目成为了“品类杀手”(category killers);没人愿意在它们附近垦殖,因为要与已建立起来的基础竞争黑客们的注意力,实在太过困难。那些原本可能创办自己独立项目的人,最终转而为这些大型成功项目编写扩展。经典的品类杀手例子是 GNU Emacs;它的变体如此彻底地占据了“完全可编程编辑器”这一生态位,以至于自 1980 年代初以来,没有任何竞争者能超越单人项目的阶段。相反,人们转而编写 Emacs 模式。

从全局来看,这两股趋势(填补空白与品类杀手)在时间维度上勾勒出一条可预判的项目演化路径。20 世纪 70 年代,现有的大部分开源项目不过是玩具和演示程序。80 年代,推动力集中在开发和互联网工具上。90 年代,重心转向了操作系统。每一轮都是当下赛道的发展潜力近乎耗尽,开发者才会转向更前沿、难度更高的领域。

这一趋势对近未来有着有趣的启示。1998 年初,Linux 看起来非常像是“开源操作系统”生态位中的品类杀手——那些原本可能去编写竞争操作系统的人,如今正在编写 Linux 设备驱动和扩展。而且,该文化所能设想的绝大多数底层工具,都已经以开源形式存在了。那还剩下什么?

应用软件。随着新千年的到来,可以颇有把握地预测,开源开发工作将日益转向最后一片空白领域——面向非技术人员的程序。一个清晰的早期指标是 GIMP(http://www.gimp.org)的开发,这个类似 Photoshop 的图像处理工具,是开源首个拥有面向最终用户的友好 GUI 界面的主要应用,而这种界面在过去十年的商业应用中已被视为标配。另一个指标是围绕 KDE(见 http://www.kde.org)和 GNOME(见 http://www.gnome.org)等应用工具包项目的热烈讨论。

本文的一位回应者指出,垦殖的类比也解释了为什么黑客们对微软“拥抱并扩展”(embrace and extend)——即把互联网协议复杂化然后封闭起来——的政策抱有如此本能的排斥。黑客文化能与大多数封闭软件共存;例如,Adobe Photoshop 的存在并不会显著降低 GIMP(其开源对应物)附近领域的吸引力。但是,当微软成功地将一个协议“去商品化”(de-commoditizing),以至于只有微软自己的程序员才能为其编写软件时,这一举动不仅通过扩展垄断损害了客户利益,还会压缩黑客能够开拓、耕耘的智域的数量和质量9。难怪黑客们常将微软的策略称为“协议污染”;他们的反应,恰如农民看到有人在他们赖以灌溉作物的河流中下毒一样!

最后,声望博弈分析也解释了那句常被引用的格言:你不是因为自称黑客而成为黑客——而是当其他黑客称你为黑客时,你才成为黑客。10 从这个角度来看,黑客是指那些已经(通过贡献礼物)证明自己既具备技术能力、又理解声望博弈如何运作的人。这种判断看重从业者的行业认知与社群文化的习得程度,只能由已经深植于该文化内部的人做出。

作者注

  1. 从可以观察到的事实来看,创建成功项目的人所获得的声望,往往多于那些在成功项目中做了大致等量调试和协助工作的人。本文的早期版本曾问道:“这是对相对工作量的理性评估,还是我们在此提出的无意识领地模型的二阶效应?” 几位回应者提出了有说服力且本质相似的理论。瑞安·沃尔德伦(Ryan Waldron,rew@erebor.com)的分析很好地阐述了这一观点:

    在洛克土地财产权理论的语境中,建立一个新的成功项目,本质上相当于发现或开辟了他人可以垦殖的新领地。对于大多数成功项目而言,存在一个回报递减的模式,到了一定阶段之后,项目贡献的声望变得过于分散,以至于后期参与者很难再积累显著声望,无论其工作质量多高。

    举例来说,我需要给 Perl 代码做多好的修改,才能获得拉里、汤姆、兰德尔a等人所拥有的哪怕一小部分认可?

    然而,如果明天[别人]创立了一个新项目,而我很早就频繁参与其中,那么我在这个成功项目所激发的敬意中所能分享的份额,就会因我的早期参与而大大增加(假设贡献质量相似)。我认为这类似于早期投资微软股票和后期投资微软股票的人。人人都可能获利,但早期参与者获利更多。因此,在某个时点上,我对一个新成功的 IPO 的兴趣,会超过我对参与现有企业股票持续增长的兴趣。

    瑞安·沃尔德伦的类比还可以延伸。项目创始人必须像传教士一样推销一个新想法,而这个想法未必能被他人接受或对其有用。因此,创始人承担了类似于 IPO 的风险(可能损害其声誉),其程度高于那些在项目已经获得同行一定认可后才参与协助的人。创始人的回报是与之相称的,尽管助理们实际投入的工作量可能更多。这很容易被视为与交换经济中风险与回报的关系相类似。

    其他回应者指出,我们的神经系统习惯于感知变化,而非稳态。因此,新项目创建所体现的革命性变化,远比持续渐进改进的累积效应更引人注目。于是,林纳斯被尊为 Linux 之父,尽管成千上万其他贡献者的改进所产生的净效果,对操作系统成功的贡献远超一人之功。

  2. “去商品化”一词源于《万圣节文档》(http://www.opensource.org/halloween/),微软在其中相当坦率地使用“去商品化”来指代其维持对客户进行剥削性垄断锁定的最有效长期策略。

译者注

a. 这里指的是 Perl 团队三位核心人物: - 创始人拉里・沃尔 - 早期贡献者兼核心文档作者汤姆·克里斯蒂安森(Tom Christiansen) - Perl 经典书籍作者、社区重要推动者兰德尔·施瓦茨(Randal L. Schwartz),也是高效排序变换算法施瓦茨变换(Schwartzian transform)的作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