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简要导读：开源社区为什么可以持续自组织运营？
目前多数《大教堂与集市》的中文解读都停在了第 2 章，但ESR在这本书里真正想做的，不只是告诉你“开源很好”、开源软件的工程学，而是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一群人为什么能在没有金钱回报、没有人逼的情况下，长期协作、持续产出高质量的软件？更常见的情况是项目烂尾或者质量粗糙，为什么Linux可以打破这个循环？第 2 章的理论足以解释工程机制，但不足以充分解释社区机制。第 2 章没有充分回答以下几个问题：协调成本怎么消化？社区规范怎么形成？项目中理论上谁说了算，实际上又是谁说了算——社区内部靠什么承认“大佬”？
ESR 的答案并不是简单的“因为开源是无偿的”、“这东西我就免费送你了”、“我就是写嗨了”，这种理由只够解释个人动机，不够解释一个群体为什么能这样运作。他借用了人类学、政治学、法学和经济学里的一些理论框架，给出了他自己的答案，我觉得这才是 ESR 本人当年写下这些章节的根本意图。
第 3 章其实是全书最有人类学色彩的章节，也是他把协调成本的解释从工程机制推进到社会机制、并回答“社区规范怎么形成、社区内部靠什么认权威”的一章。他把黑客社区当做人类学当中的观察对象，写法也很接近人类学的民族志，他作为局内人却以“田野报告者”的外部角度重新观察自己身处的黑客群体（这是人类学家很常见的研究方法）。他借用了莫斯以“声望”为主的礼物文化模型，强调“给予—接受—回报”的声望激励闭环。这个模型本身就脱离了经济学的经典假设、不单以经济回报为前提；礼物在这里也不是无偿赠予、单次单向的行为和动作。他这样解释了黑客社群的运作机制：
**怎么消化协调成本？**不仅靠你钻研代码的兴趣，还靠社区给的认可。黑客社区对你的认可会变成你在社区内的声望，进一步激励你干自己拿手的、对社区有贡献的事，社区就是靠很多这样的人聚沙成塔做起来的。
**社区规范是怎么形成的？**靠“给予—接受—回报”的闭环。礼物不是白送的，拿了你就有回报的义务。只拿不回会受到公开指责，别人拒绝和你合作，甚至把你逐出社区。当这种观念形成了圈内共识，大家也会自发排挤白吃白喝的伸手党。
**谁说了算、凭什么认大佬？**你发起项目，这个项目自然你说了算；如果接手一个没人管的老项目，项目实际上归你管。但是大家认不认你是大佬和项目归谁管不是一回事，要获得大家的承认，你就得持续为社区做出贡献（赠送礼物），积攒足够的声望。如果有人对现有项目不满，他有权利 fork 一个分支，自己另立山头。
这套解释框架在原文当中是启发性的，并不是严谨的学术论证，但是在客观上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无私道德论以外的框架性的解读。另外他在 3.4 及 3.5 也借用了洛克的财产权理论阐释开源社区的产权运作机制，欧美普通法把产权看作一束可拆分的权利，中国大陆法则习惯讲对物的绝对所有权，两种逻辑不同，这一点需要注意。
而第 4 章回答的是：开源生态为什么可以长期存活，而不像其他一些靠理想和热情的社区平台一样活不久，只能成为一代人的文化地标、时代的眼泪。这章涉及到现代探讨的一些经济学问题，主要包含软件经济价值和公共物品分配两个方面。
一个是 4.3 着重论证的“软件最大的价值在于使用价值，而不是卖拷贝的销售价值”。他认为软件是服务产业而不是大宗制造业（这在90年代还是一个超前的概念），应该靠卖服务而不是卖拷贝持续盈利，靠卖拷贝赚的销售价值会随时间和竞争不断缩水，具体的商业方案在4.9中有详细论述。另外 ESR 在4.4中破除了“信息理应自由/免费”的过度延伸，用竞争性商品的概念证明：不是所有信息的价值，都会因为使用人数增长而增加。他这么做，是想指出“信息理应自由/免费”过于理想化的地方，支持开源不应该靠理想化的道德理念，而是靠背后实实在在的经济机制。
另一个是 4.5 提到的公共物品分配问题（这时他开始转入对稀缺匮乏环境下的探讨），其中哈丁公地、公共池塘理论都是这个主题下面的重要模型和启发性问题。这两个模型的一般解答都不外乎两种，要么就是利维坦机器全盘接管（政府强力管制），要么就主张全盘私有（产权分割），而 ESR 本人显然不满足于这两个答案。他相信社区自治的可能性并且提出了反向公地模型，与资源有限、存在竞争且越用越少的公共池塘相反，开源代码是一块越用越多的公共池：复制它、使用它不会损害代码本身，用的人越多，生态和配套设施反而会更加繁荣。真正把这块公共池变回有限池塘的，是各自为政、圈地割据；只要采用开源模式，它就是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公共池。所以他主张共同做大开源生态这个蛋糕，而不是圈地割据，并结合商业案例做了进一步分析。奥斯特罗姆也在《公共事务治理之道》中详细论述了社群如何通过自组织解决公共经济问题。
虽然 ESR 对开源社区的未来看法过于乐观，他的解释从现在看来已经有一些地方站不住脚，但是他对“在社区层面，黑客自治以什么为动力、为什么能做成”做出了较为系统的解释，为我们提供了商业平台运作、政府主导运作两种模式以外的可行选项。社区自组织一直被当作草台班子/爱好者玩票的不正经尝试，很少有人真把它当个事做理论层面的解释，我想，这样一套解释不仅可以解释黑客社区，也可以部分解释其他一些爱好者圈子（比如同人圈、民间汉化组）的运作模式吧。希望大家可以借 ESR 的阐释，重新看待这些圈子的运作逻辑，在心里种下“这些圈子为什么可以一直运作”的疑问，并且从书中获得一些启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