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7 战役阶段
开源运动始于山景城的那次会议,随后我们迅速在互联网上集结起松散的非正式同盟网络(其中包括网景和 O’Reilly 传媒的关键人物)。下文我写到“我们”时,指的就是这个同盟网络。
从 2 月 3 日会议结束,到 3 月 31 日网景正式开源前,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说服黑客社区接受“开源”这个标签及其配套的论证逻辑,让大家相信这是我们说服主流世界的最佳途径。结果证明,这场转变比我们预想的要顺利得多。我们发现,许多人早已对 FSF 那种偏教条主义的说教感到厌倦,他们渴望一种更务实的声音。
3 月 7 日,蒂姆・奥莱利邀请了 20 多位主流自由软件项目负责人,召开了一场后来被称作 “自由软件峰会” 的会议。当这些领袖们投票决定采用“开源”一词时,他们就正式确认了一个在开发者基层早已清晰的趋势。山景城会议之后仅 6 周,社区中的压倒性多数已经开始使用我们的语言。
峰会带来的媒体报道,将“开源”这个术语介绍给了主流媒体,同时也向外界传达了一个信号:采用开源理念的不只有网景一家。我们为一个已经存在、但其影响力尚未被互联网社区之外的人所认识的现象,赋予了一个名字。开源软件从来不是边缘挑战者,它们在提供互联网基础设施的关键组件方面,早已是市场领导者。AApache 是领先的网页服务器,拥有超过 50% 的市场份额(如今已增长到 60%);Perl 是新一代网页应用开发的主流语言;Sendmail 处理全网超 80% 的邮件收发;我们日常使用的域名解析系统(让我们能使用 www.yahoo.com 这样的名称,而不是晦涩的数字 IP 地址),也几乎完全依靠开源软件 BIND 运行。峰会结束后的新闻发布会上,蒂姆・奥莱利指着到场的程序员与项目负责人说道:“这群人只依靠思想的力量,以及由协同开发者组成的网络社区,就做出了市场占有率遥遥领先的产品。” 倘若如果大公司也采用开源方法论,还会有什么更大的可能性?
这为我们的媒体宣传攻势(也就是依靠媒体扭转大众认知的所谓 “空中作战”)打下了良好开端,但我们要在“地面”保持势头。4 月,在自由软件峰会落幕、网景正式开放源代码之后,我们的主要重心转向了尽可能多地招募早期采用开源的人,目标是让网景的行动看起来不那么孤立——同时也为网景如果执行不力、未能达成目标的情况买一份“保险”。
那段时间是压力最大、内心最忐忑的阶段。表面看形势一片大好:Linux 在技术上蒸蒸日上,各类行业媒体铺天盖地报道更广泛的开源相关内容,我们甚至开始在大众媒体上看到正面报道。但我心里清楚,我们的成功依然十分脆弱。在最初的一波贡献热潮之后,Mozilla 社区因要求使用专有的 Motif 工具包而严重减缓了开发者的参与速度。没有任何一家大型独立软件开发商承诺将产品移植到 Linux 上。网景仍然显得形单影只,其浏览器在市场份额上仍在输给 Internet Explorer。一旦出现重大失利,都可能导致媒体和公众舆论的猛烈反扑。
网景开源之后,我们的第一个重大突破发生在 5 月 7 日,Corel 电脑推出基于 Linux 系统的 Netwinder 网络终端设备。但只有饥渴的二线厂商的承诺还不够,想要长期维持行业热度,必须拿下行业头部企业的支持。7 月中旬,甲骨文与 Informix 两家数据库巨头发布公告适配 Linux,才真正结束了这个脆弱的阶段。
这些数据库厂商加入 Linux 阵营的时间比我预估提早 3 个月,但来得正是时候。我们一直在想,如果没有大型独立软件开发商的支持,这股正面的热度还能持续多久,并且对于到底去哪里找这种支持越来越感到不安。在甲骨文和 Informix 宣布将产品移植到 Linux 之后,其他独立软件开发商几乎开始将宣布支持 Linux 当作常规操作,即使 Mozilla 失败了,我们也能承受得住了。
7月中旬到11月初是一个巩固阶段。在此期间,我们开始看到原本作为目标的财经媒体开始持续报道,先是《经济学人》的文章,然后是《福布斯》的封面报道。各类硬件和软件厂商开始主动接触开源社区,制定配套方案,希望借助这套新模式获取商业优势。而在内部,那个最大的闭源厂商开始真正感到担忧了。
这种担忧到底有多严重,从后来臭名昭著的《万圣节文件》泄露事件中可见一斑。这些微软内部战略文件承认了开源模式的强大力量,并针对以下内容做出策略分析:通过破坏开源赖以生存的开放协议、以及扼杀用户选择权,以此对抗开源。
《万圣节文件》是一枚重磅炸弹。这份出自受 Linux 冲击最大的企业的内部材料,反倒实打实佐证了开源开发模式的核心优势;也印证了长久以来大众心中的猜测——为阻挡开源崛起,微软不惜动用各类灰色竞争手段。
11 月上旬,各大媒体集中报道《万圣节文件》,再次掀起全社会对开源的关注热潮,而文件内容恰好一一印证了我们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强调的所有观点。此事过后,美林证券(Merrill Lynch)专门邀约我,和机构核心投资人座谈,探讨软件行业整体格局与开源发展前景。华尔街,终于来找我们了。
接下来的 6 个月,我经历了反差感愈发强烈的两种生活。一边,各大财富百强企业战略负责人、科技投资机构纷纷邀请我分享开源理念,人生头一回搭乘飞机头等舱、乘坐加长豪华轿车;另一边,我又和草根黑客们一起进行街头游击式的行为艺术,最典型的就是 1999 年 3 月 15 日那场趣味十足的 “Windows 退款日” 游行。当时一群湾区 Linux 用户在全美媒体的聚光灯下,列队向微软办公室进发,要求根据微软最终用户许可协议,退还他们机器中预装但并未使用的 Windows 软件费用。
那我知道那个周末我要进城,在理性基金会(the Reason Foundation)主办的一个会议上发言,于是我自愿担任这次活动的纠察队长。早在前一年 12 月,网络漫画《User Friendly》就推出过恶搞《星球大战》的篇章,故事里有我的形象。于是我和活动组织者开玩笑,说游行时我可以穿上欧比旺・克诺比(ObiWan Kenobi)的绝地武士服装。
没想到抵达现场后,组织者真的准备了一套像模像样的绝地武士服饰。就这样,我身着戏服,领着一支游行队伍,队伍里举着措辞戏谑吐槽的标语牌、美国国旗,还有一只巨大的塑料企鹅吉祥物。我对着兴致满满的记者们高声喊出改编的口号:“愿源代码与你同在!” 出乎我意料的是,大家临时推举我出面,向媒体宣读活动声明。
我想,当这段视频出现在 CNBC 上时,我们谁都不应该真的感到惊讶。这次示威取得了巨大的成功。微软的公关部门,还在努力从《万圣节文件》曝光的打击中恢复过来,又挨了一记重拳。短短几周内,主要 PC 和笔记本电脑制造商开始发布公告,他们将推出不预装 Windows 的机型,售价也不再包含所谓的 “微软附加授权费”。看来我们那场游击式的行为艺术,正中靶心。